凡煙小說

第5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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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,搶救室外一片安靜。

在姚青的印象裏,時懷是個比較大男子主義的人,且性格十分冷漠,很少給她好臉色,有時候甚至無緣無故向她發脾氣。

他不是第一次叫她滾了。

這麽多年,他依然還是那個樣子,一點兒也都沒有改變。

“我滾?”姚青望著他冰冷的眼神,淒然一笑,那些年所壓抑的不爭不吵,那麽多年被迫母女分離的心痛和委屈在這一刻終於徹底爆發了出來。

“時懷,蕊蕊她不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,她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女兒!她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,我比任何人都要心疼她,你沒有權利剝奪她應該得到的愛!”

姚青整個身體都在發抖,程敬安感受到了,將她的手握緊。

“愛?”趙蓉覺得好笑,“別把話說得那麽好聽,你要真的愛她的話,當初為什麽要走?現在在蕊蕊面前來提愛,你哪兒來的臉?”

爭吵再起,護士正要過來提醒的時候,搶救室的門開了。

幾人立刻湧上去。

“醫生,我女兒怎麽樣?”

“我孫女怎麽樣?”

時懷坐在輪椅上稍顯遲鈍,挪了幾步又停了下來,只望著醫生,雙手不由自主抓緊了扶手。

醫生摘下口罩,問道:“誰是病人的家長?”

“我是。”姚青和趙蓉同時說。

趙蓉搶著說:“我是她奶奶,孩子一直是跟著我們的。”

姚青緊張不安地看著醫生:“我是她媽媽。”

醫生看著姚青說:“孩子雖然搶救回來了,但是情況不太好……”

半個小時後,時蕊被轉移到了病房。

姚青和時懷,趙蓉都跟著醫生去了辦公室,病房裏只有程遲一個人在陪著。

她醒了,但是身體還很虛弱,不止臉色蒼白,連嘴唇都是白的。看著坐在床前的程遲,想說什麽,可張了張嘴,卻是眼淚先滾落下來。

終於到了這一步,一切的謊言都被撕開了。夾在他們經年積累的仇恨中間,她才是最不堪的那個人。

程遲擡手替她擦掉淚水,又握住她發涼的手,啞聲說:“現在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?”

時蕊輕輕搖了搖頭。

沒一會兒,姚青他們從辦公室回來,臉色都不太好,姚青到了病房門口,看了一眼時蕊,眼淚剎時湧進眼眶,第一時間就想過來,可趙蓉把她掀開,自己沖到床前來。

“蕊蕊,你醒了,餓不餓?想不想吃什麽東西?”

時蕊不想讓他們擔心,努力露出一絲安慰的笑容,輕輕搖了搖頭。

姚青靠在門邊偷偷地抹眼淚。時懷的輪椅停在門口,走道的光從他背後打過來,他陷在陰影中的臉面無表情。

終於沒有人再爭吵,至少在這一刻,時蕊感覺到,他們對她的擔心是一致的。

時蕊突然覺得,這樣也挺好,如果可以一直這樣和平下去,她寧願長病不起。

大概是因為太過虛弱,後來她睡著了。

等她再醒來時,已經是第二天清晨,病房外有來來去去的腳步聲,偶爾有人在喊護士。

病房裏,只有時懷一個人。

窗戶打開著,他坐在輪椅上望著窗外。碧藍的天空飄浮著幾朵白雲,偶有鳥兒撲騰著翅膀飛過。

時蕊張了張嘴,想叫他一聲,可一想起他昨天的冷漠,心裏就隱隱作痛,沒勇氣叫出聲了。

病房門被推開了,趙蓉提著幾個塑料口袋走了進來。

“蕊蕊,你醒啦!”

趙蓉把東西放在床頭櫃上,摸了摸時蕊的臉,心疼地說:“這一病,人都瘦了一圈兒了,來,奶奶給你買了點兒粥回來,你趁熱吃一點。””

時蕊靠著床頭坐起,時懷也終於轉過身來,只看了時蕊一眼,就移開了視線。

他還在生氣!

時蕊眼角酸澀地接過了趙蓉遞來的小米粥,其實她一點都不餓,但是她不敢說,一個“不”字都不敢,一勺一勺吃得特別乖。

她已經惹了父親和奶奶不高興了,犯了他們天大的忌諱,所以必須要懂事。如果她乖乖的,父親一時心軟,就不會不要她了吧?

“來,這裏還有包子。”

趙蓉用一個塑料袋包著一個包子遞給她,然後把另外一份粥和包子給了時懷,最後自己也打開一份。

喝了一口粥,趙蓉拿起一個包子說:“這B市的物價真是貴得離譜,我們那邊包子一塊錢三個,這裏一個包子就要兩塊,這些生意人也太黑心了。”

時蕊發現,他們面前只有三個包子。

“奶奶,我不想吃包子,這個你們吃吧。”

“你多吃點啊,不多吃點怎麽行?身體怎麽恢覆啊?”

時蕊說:“太油膩了,我就想喝點粥。”

聽她這麽說,趙蓉才把那個包子接了過去。

時蕊勉強把一份粥吃完,剛剛放下,一擡頭便看到程遲站在門口,他一瞬不瞬望著她,神情裏透著幾分疲憊。

趙蓉正在收拾餐盒,轉過身也看到了他,手裏餐盒往垃圾桶裏一扔,二話不說就把他拉走了。

“奶奶。”時蕊有點擔心程遲。

趙蓉徑直把他拽到走道盡頭,才甩開他,怒道:“你來幹什麽?”

程遲說:“奶奶,我給蕊蕊買了點兒水果……”

啪的一聲,趙蓉揚手就是一耳光煽在他臉上,特別響亮,路過的兩個小護士都嚇了一跳。

少年身材頎長,模樣英俊,手背上有一個明顯的紋身,眉宇間有種不羈的氣質,可此刻挨了重重一巴掌,卻並沒有反叛之舉,反而像被定住一般,無聲無息。

“臭小子,竟然把我這個老太婆耍得團團轉!”

程遲緩緩擡起頭,舌尖抵了一下被煽的半邊臉,盡量維持著晚輩該有的禮貌:“奶奶,我們不是故意的。”

“不是故意的?我蕊蕊以前從不說謊,我看就是被你給帶壞的。我告訴你,離我家蕊蕊遠一點,少癡心妄想。”

趙蓉憤憤說完轉身,又想起什麽似地停下來,一把拽過程遲手裏裝水果的袋子,邁著大步往病房走去。

時蕊看到奶奶回來,下意識往她身後看了一眼。

沒有人。

趙蓉從袋裏取出一串葡萄,拿個小碗洗了洗:“來,蕊蕊,吃葡萄。”

時蕊先前註意到,那一袋子水果是程遲帶來的。

一顆黑亮的葡萄捏在她的指尖,她遲疑了許久,小聲問道:“奶奶,他……”

“我把他攆走了!”

一提起程遲,趙蓉的語氣裏還有餘怒,她把垃圾桶拖到自己面前,一邊剝著葡萄皮一邊說,“蕊蕊,奶奶知道你是個聽話的孩子,之前的事奶奶就不計較了,從今以後,你不準再跟這小子有來往,他沒安好心。”

時蕊睫毛低垂,心底泛著疼。

她早就知道,她和程遲沒有未來。這個炸彈爆炸的時候,就是他們結束的時候。

“蕊蕊,你怎麽不吃?我告訴你,你什麽都別想,這水果你吃得心安理得。那小子拿來的東西就等於是姚青拿來的,她這麽多年對你不聞不問,也沒拿過一分錢,吃點兒她的水果怎麽了?”

人就是這麽矛盾的,奶奶從前總是跟她說,人一定要靠自己。聽起來很硬氣,可內心其實又有些不甘心,覺得不公平。

時懷聽見趙蓉的話臉色不大好,轉動輪椅出了病房。

等時蕊的吊瓶輸完了,時懷一直還沒有回來,趙蓉吐出嘴裏的葡萄籽,起身說:“我去看看你爸,蕊蕊,你睡會兒吧。”

“嗯。”

待趙蓉走了以後,時蕊掀開被子下了床,剛走到門口,眼前突然出現一道人影,還沒等她反應過來,就一把將她撈進了懷裏。

他抱得很緊,耳邊氣息很沈,時蕊不禁鼻子泛酸。

好一會兒,時蕊從他的懷裏擡起頭來。

兩個人凝視著,少年英俊的眉宇微蹙,似乎是身上壓著一座無形的山。

時蕊註意到了他臉上的手指印,她何其聰明,幾乎可以想像到剛才發生過什麽。

她輕輕擡手,撫摸著他的臉,喉嚨裏哽得厲害。

他是多麽驕傲的少年啊,根本沒有人可以輕易在他的臉上留下巴掌印,除非是他願意給對方機會。

程遲看著她眼底隱隱閃爍的淚光,感受著她掌心傳來的溫度,覺得有些東西很想抓緊在手中,讓它變成永遠。

可是,越是想要抓住的東西,卻似乎在漸行漸遠。

他內心湧起一股沖動,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腕:“跟我走。”

時蕊註意到他剛才的表情,像是在當下那一刻做下了某種決定:“去哪兒?”

程遲不回答,只是緊緊拉著她,把她拉進了電梯。

電梯下沈,時蕊望著他,心跳激烈,仿佛要從胸腔裏跳出來。

她心裏有種猜測,不敢深想,也不敢多問,內心情緒覆雜糾纏。

走出住院部大樓,時蕊看到了坐著輪椅的父親,他背對著她,周圍是一片草坪,面前有棵樹,奶奶坐在他身邊的長椅上,兩個人似乎在說著什麽。

程遲也看到了他們,於是拉著時蕊走了另一條路,出了醫院。

當他們坐上了出租車,漸漸遠離了醫院,時蕊捂著顫抖的心臟,終於再問他:“我們要去哪兒?”

“私奔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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